2012年9月12日 星期三

媒體崩世代:實習記者的冷酷異境

破周報編輯部.A — 週四, 2012-08-30 23:40 文/實習記者蔡雯琪、趙敏、沈裕融

 反旺中事件的戰火在各大平台間火熱開展之際,《破報》的三個實習生接到了一件無聊、耗時卻又十分具有挑戰性的任務:我們選擇了一個週末和一個平常日,連續24小時待在電視螢幕前,一則則紀錄下該日中視及中天播報的所有新聞,觀察其重複性及兩台間的內容相似度。在這項煎熬折磨的任務結束後,我們也許不及專業的量化研究,能夠提出些什麼代表性的數據意義,但在這當中,卻引導我們延伸思考一些相關的議題。共同(曾經)擁有傳播媒體教育背景的我們由自身的立場出發,從「媒體人的願景在哪裡?」、「什麼都有卻也什麼都沒有的資訊」、「新聞冷感是這個世代的黑死病」三個面向進行反思。旺中事件絕對不會因為一個道歉就終結,這只是一顆被抬上台面的震撼彈,並迫使我們重新思考、面對台灣媒體所面臨的窘境。

 媒體人的願景在哪裡? 

 早上6點到9點的這三個小時裡,電視新聞幾乎是從不同家報紙加工而來的,由主播唸新聞稿配上報紙的畫面,沒有現場感且有些枯燥。緊接著,又看了一整天的新聞台,情緒由新鮮、相似、重複、疲憊,轉為煩躁、惱怒、無奈。有幾則新聞甚至連主播唸的導言都可以背出來了。電視台提供24小時不間斷的新聞,投入龐大資金和人力,但生產出來的東西卻不盡人意。 

過程中觀察到有些新聞如同腳本一樣有劇情,在某一則新聞報導裡,記者對著鏡頭演戲,趣味的表現搏君一笑。這種新聞娛樂化的情況可謂天天都可以在電視上看到。尤其各個電視台新聞多數雷同,就比標題是否吸睛或煽情,其中上YouTube網站、BBS或臉書蒐集而來的新聞也不在少數,不時可看見記者們畫線標示鄉民或網友的回應留言。這類新聞讓人感到疑惑——何以斷定他/她的意見代表所有人的觀感?況且,網路上的發言處於匿名狀態,卻能夠拿來大作文章,並在標題前打上「獨家新聞」,看來格外諷刺、空洞。各個電視台的新聞內容重疊性也頗高,深怕漏報這則新聞就會拼不過別台,使得新聞跟著話題趕流行,一窩蜂地製作同質性高的報導,轟炸了一段時間,還未清楚交代後續進展,即被新的一波熱潮蓋過,如此不斷地循環。

在講求收視率至上的觀念裡,電視台將責任推給觀看電視的民眾。正因為大家對這些報導有興趣,所以電視業者越是往刺激和腥羶色的方向走。例如,最近在電視上備受爭議的富少醜聞、驚險的車禍場景,以及颱風天房屋倒塌的危險畫面等等。這些報導有著每分鐘精確計算的收視率背書,而統計出的收視率數字代表著廣告商投資的意願,亦為電視台的收入來源。在企業化和財團的經營之下,無法擺脫各個電視台的惡性競爭,媒體發言勢必要跟著錢潮走,而漸漸變成資本主義運作下的一項消費行為,只需思考如何吸引觀眾的目光、符合大眾口味,至於原本需要力於實踐的新聞專業,似乎也就被拋在一旁了。

 學校老師總教導我們新聞倫理和身為記者的態度,要不畏惡勢力替弱者發言,要處處留心深入報導,切記不要置入商業色彩和廣告,產出具有公信力的新聞。也由於記者有機會能接觸到第一手消息,所以更應該要正確傳達不偏頗;若連記者本身都不求證的話,那誰還能知道真相呢?因此,在每一次的練習採訪後總會燃起熱情,漸漸了解新聞的信念和魅力。反觀現在的電視台卻不是這樣運作的。製作「業配新聞」實為常態且情況不見改善,前往商家宣傳、置入行銷的新聞越來越多。而這些種種正一點一滴地摧毀觀眾對新聞的信賴,在傳播課程所學講求真實的核心價值,卻被「不得已摻入廣告」的新聞取代了。這樣的行為根本與新聞倫理背道而馳,若我即將進入業界,成為第一線的記者,在面對這樣的狀況時,是否也要為了保全工作而順從、認同?我們因為目前烏煙瘴氣的媒體生態而卻步不前,但身為新聞相關科系的學生,心情忐忑之餘,其實心中依然存在一絲改變的期望。(文/蔡雯琪) 

什麼都有卻也什麼都沒有的資訊 

「每天新聞都差不多」,即「新聞的重複性」已經到了乏味又擾人的地步,每天都有大量資訊產出,看似什麼都有,卻也什麼都沒有。7月底,反旺中鬧得沸沸揚揚,當週開會時,總編對我們下達指令,三位實習記者分配好每日24小時該看的新聞台和時數,觀察並記錄同一則新聞在一天中出現的次數。看似簡單的工作,沒想到才2個小時我就覺得不耐煩了。我真的是非常幸運,第一天記錄就從林書豪來台那天開始,當天可說是台灣最和平的一天了(拍手鼓掌),除了林書豪還是林書豪,彷彿沒有其他更重要的新聞可報導。從粉絲擠爆西門町、大秀中文、行程滿檔累到車上發呆、一年前夾娃娃夾了36次不放棄、豪嬤見金孫、豪弟也是籃球好手,到林書豪全家人吃飯的菜單......當天的新聞真是非常多樣,甚至有網友把各家新聞台報導的標題整理成一張圖表,呈現新聞的單一化現象。

 粗略統計,以單一則新聞「就愛中華美食!小籠包、北方餃子"豪愛吃"」為例,同一則新聞幾乎每節都會重播一次,連續6個小時收看就發現它總共出現6次,只在前後順序安排上作了些許改變。這有點像心理學上的「洪水法」:目的不在治療,不過同一事件氾濫、連續出現的概念,終究使人麻痺,想遺忘都難。其實類似的經驗之前就有過。有一天我和我弟一邊吃晚餐一邊看新聞,晚間新聞是各家電視台競爭收視的黃金時段,6點到8點的主播通常都是同一人。6點我們準時收看某新聞台,中間沒什麼狀況,但接近7點時,同一位主播又從與6點時幾乎相同的rundown(新聞節目表)重新播起,其間只有稍微調動幾則新聞的順序。我們當下飯差點沒噴出來,還以為家裡電視太神了自動按到Replay鍵,對於主播能夠鎮定地重複播報順序幾近相同的新聞,連稿頭都沒什麼改變,我也深感佩服。在8月7日的記錄中,則被「好奇號登陸火星」的新聞占據,有線新聞台還邀請名嘴上節目討論。然而,有一則我認為很重要的新聞「五個海灘全要BOT,墾丁海灘成私人灘」,半天內卻只出現2次。近來媒體爭相報導李宗瑞艷照事件,也讓不少人感嘆,並不是觀眾不想關心時事,而是媒體將觀眾餵養成無思考能力者。 

根據教育部統計97年大學生畢業狀況,全台灣有將近70個傳播系所,每年則大約有近4000位傳播學子畢業,傳播學門就業率高於其他學門,每年都會有不少傳播科系畢業生進入相關產業。看似人資充足,但為何每天的新聞重複性卻高得讓人想關掉電視?看到這樣的狀況,在學中的學生對未來的工作是否還抱有任何想像?新聞系畢業,目前在電視台工作的陳姓記者說,學校新聞倫理課程多少都會揭示業界的醜陋面,會選擇進新聞界的人,通常都不會對業界抱有什麼天真的幻想,「就會覺得說進來該遇到的都會遇到,沒遇到的話……算你幸運吧!」暑假在電視台實習的新聞系學生Lu無奈說:「拿人家錢就要聽人家的話。」有時記者覺得不重要的新聞,但長官指派你要去跑就得去;她還曾經看到有位記者因為做出來的不是長官想要的新聞,就被長官罵哭了。電視新聞台平日的消息來源包含早報、警察局破案、法院開庭、突發狀況、觀眾爆料,或是原本已約訪的既定行程。「其實我們也是看新聞在做新聞。」陳姓記者認為,長官的思考模式會跟記者不太一樣,「不管是他們開的標題,或者是他們引導你去做的一些訪問的對象,都會影響到你做新聞最後出來的那些內容。」   

提到新聞重複性高的現象,曾在電視台打工一段時間的Tina說,週末真的一直沒什麼新聞,因為許多公部門都休假,記者也常為了沒有新聞而苦惱,只能選擇做美食新聞或上Youtube、Ptt找題材報導。每個電視台的編制與要求有所不同。大部分的記者一天至少要交出2則新聞帶,內容包含採訪、撰稿、過音到剪帶。在時間的壓力下,記者為了確保安全過關,一條主稿會搭配好幾條配稿,作為主稿的延伸,或是改標題,用換句話說的方式呈現。有線電視新聞台為24小時,其間不可能讓頻道空轉,重播同一則新聞就成了自然的定律,這些都是讓新聞看起來重複又單一的原因。   

從戒嚴至今百家爭鳴,官方的傳聲筒變為資本家盈利的工具,媒體從來就沒有自由過;責備別人很容易,但唯有親自參與才會發現其中的阻礙。每每與已在媒體界從事相關工作的學長姊或同學聊到最後,不免會陷入某種看破世俗的情境:認清現實才能保住飯碗。夢想和現實本來就相隔甚遠,哪一項工作不是如此?雖然從根本改變環境與體制相當困難,無同理心或會問蠢問題的記者依然存在,不過大部分的記者跟你我一樣,都希望把工作做好,也衷心期待看到業界往好的方向改變。有心進入媒體界的學子不必太過沮喪,也不需質疑自己的熱忱,只不過在進入業界前本來就應先做好心理準備,了解產業的現實面,在工作崗位上堅守原則。小蝦米對抗大鯨魚難,但套句Lu同學所說:「不讓它(媒體)變壞也是一種努力不是嗎?」(文/趙敏)

新聞冷感是這個世代的黑死病

無論是一年前重新看了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眾人專注地傾聽著廣播中陳儀宣布戒嚴的政治宣告,或是前些日子楊雅喆的《女朋友,男朋友》中冒著風險在夜市販售的、被視為毒瘤的黨外雜誌,在觀影過程中,心中莫名產生某種懷舊與哀傷。在媒體只屬於公部門發聲的年代,對於媒體言論自由的嚮往,用血與淚獻祭的革命者打拼著,但在今日數位時代「開放」的年代,我們卻對新聞感到疲憊與冷感。詢問了幾位身邊同為七年級生的友人,發現了一些我們幾個共通的病徵:在用餐時間打開電視,無論是娛樂台或是新聞台並沒有什麼差異,反正那只是一個配飯用的娛樂、一段不痛不癢的小插曲,新聞和我們之間,就像和失聯的情人那般,殘存著那樣怪異的情感,親近卻又疏遠。對於新聞冷感真的只是我們幾個人的問題嗎?是這個世代懸而未解的狀態嗎?亦或是媒體刻意的營造所致,並導向這樣的結果? 

從社會新聞來看,流血、性、悲劇、犯罪永遠能夠在咒罵中被買單,收視率當道更讓它們成為新聞頭條。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布赫迪厄論電視》(Sur la television)中提出了這樣的觀點,他說,社會新聞是能夠轉移注意力的新聞。「魔術師的基本戲法便是要使人不去注意他們正在做的事。比如在新聞報導的層次上,電視的一部份象徵行動便是要使人把注意力轉移到一些本質上大家都會感興趣的事實上去。我們可以把它們稱為普通車新聞——人人可搭。」

 當我進行24小時的觀察紀錄後,確實深刻的體驗到這樣的感受。像「驚險!嬤騎機車2歲孫站後座僅用繩綁」這樣的新聞,一天內竟可重複播上個六遍。當然,並非指控播這樣的新聞有什麼過錯,而是如果觀眾聚焦在這些事件上時,還有哪些更該被揭示的事物被掩蓋了?看看你的家庭,多少人將他們的身心獻給了電視,將它當作新聞的唯一來源。這些無味的新聞填滿了我們的腦袋,然後讓我們遺忘為實施民主權利而必須擁有的切題資訊。我們漸漸地麻痹了,反正新聞只是個較逼真的戲劇,在現實生活中上演著;「新聞」不再扮演「新聞」的角色,我們也在資訊轟炸的疲憊後選擇冷漠,呆滯地坐在電視、電腦螢幕前,假裝我們關切、我們憐憫,然後在臉書上謾罵個幾句,讓心虛得到舒解。我們以為冷漠是個最安全的距離,但那卻再危險不過了。 

用黑死病來形容新聞冷感之於這個時世代的瘟疫應該頗為妥當。14世紀的黑死病造成了7500萬人的死亡,在21世紀的今日,電視媒體的傳播效益與細菌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承載病菌的老鼠也無法與安置於客廳的電視螢幕相比。我們的冷感加速了言論自由的倒退,「以展示進行隱藏」的陰謀更加速地擴張著。要阻隔死亡的蔓延,就必須從冷感中抽離,從行動與參與開始,才有可能奪回屬於我們口中不斷聲稱的「權利」與「自由」。(文/沈裕融) 

文章來源:http://pots.tw/node/1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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